随笔 桑田:春节的虾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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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某一个时刻,幡然觉察到,一切仿佛并不按一个维度的规则,计算输赢。甚至根本没有输赢。有的只可能是每一个人因人而异的度量。 每一次去看一位老人,他都更迈向老一回目。他经历岁月,绝非蹉跎而过。他用他的方式迈过。那些一饭一蔬,三餐的作弄就是他功底最实肯的记录。 公公反操着手,一双筷子伸进油锅,炸虾片的模样,俨然就是记忆里最显著的他。七十五岁的劲道不是白来的。他留了一生的阅历,清清楚楚地融入了菜里。 油辣了,他放了四五个虾片。我已太久不记得那是怎么回事。但那虾片在油里一蓬松,已然着了魔怔,它们弯曲地膨胀成一片片耳朵形状。公公眼疾手快、三下五除二地,将两根筷子极准确地夹到盘子里。那白耳朵是松软可爱的,一下子唤醒那个年代老人,记忆里的美味。他更加兴味盎然地三五片丢进油锅,仿佛要制作盛况的惊喜:耳朵们立马开出了“大花”。我在一旁看得确切无比,那只是看起来简单不过的步骤,可换了我跟先生任一个上,非手忙脚乱不成。 我吃那芦蒿足足有半盘。没有在厨房摸过刀,不知道那鬼斧神工。我羡慕那日常里的造诣,他那种性情、他耗费出的每次饭菜,都溢出来的感情。 十年以前,南京人家到处可见虾片,那时虾片还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和形状。可这一次,公公的袋子里只有白色的薄片。他叫我拿出一只好大的碗,然后开始倒油。硕大的油筒翻转过来,真的倒了好厚层的一锅油。第二步,他开始把油烧辣。那些油星子开始直直地往上窜。 他立在灶台前——那面前的几个盘子里盛的菜色,早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呈现那个模样。他有的与其说做菜的功底,不如说是度日的功底。 不知为何,从前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烧菜饭,但是我从不像守在公公旁边看。我喜欢公公比婆婆多,婆婆也很好,凡事听公公的;我喜欢公公是因为,我很像他。 一大清早他就开始准备了:自打我们进门开始,他已然按照原有的盘算进行。他是喜欢给儿子媳妇,微微惊喜的老人。我进厨房说,爸爸,我跟你一起。实际上,他早已将半月来,一齐的准备,亮在我面前了。那是一小箩筐、一小碟、一小盘,他清洗干净、摘好的配菜。 二十五岁前,我们仿佛铁了心,无法抵挡的甜蜜诱惑--巧克力甜甜圈蛋糕(图),非得成为一个行业的尖峰翘楚不可。做会计的要考注会,做工程的要考高工。要练得浑身傲然的本事,在单位里翻弄筋斗。为此,可以日以继夜铺天盖地地锤炼,像锻造一般停下日常的一切,在冷火里淬—— 没有外面人山人海的那些店,那华而不实、酸甜苦辣的登峰造极。就是江南的炒时蔬,一盘菜出来,清清楚楚的纹丝不乱。 他七十岁以前从不在清明烧纸钱,不信鬼神。他跟婆婆的性格一样,无多少朋友。跟师傅、跟徒弟的感情很深,因为对人过于的真,所以除了工艺的传承,彼此的情感也肺腑。可时过境迁,万千不愿麻烦他人。没有虚的,所以懂他的人,便认得他是如何一个人。他也许想自己的妈妈了,也许无时无刻不在想,我进郑家门某年某月,有过一幅难以忘怀的,那个奶奶炸虾片过年的情景。 我婆婆说,你公公其人不像其他人,一辈子混的房子多了。他清高,估摸清了许多,按照自己想的办了,所以一生就这样。他心里敞亮。不知如何,我今个过年听了这样的话,觉得我住在郊区,一千一万个称心如意。因为我懂他,他成全了他的人生;我因懂得,所以亦有了一份成全。 虾片他叫我端上桌。然后剩下的油,他纹丝不乱用作炒菜。他不要那些大鱼大肉。今年春节我吃的最好的两菜,就是他的芦蒿炒干子、蒸白鱼。他鸡鸭鱼肉已配齐。但小炒里的芦蒿和蒜苗,真是长短粗细一致。我同公婆摘过菜。他家里一切条目清楚干净。什么颜色大小篓子装洗菜、什么装摘菜。我因此极喜欢跟两位眉清目楚的老人,作弄光阴,愿一辈子作后辈、当徒弟。 他一边做虾片,一边提及到,虾片是老公的奶奶过年做过的零食。公公婆婆现今七十五六,老公大学二十几岁时,他奶奶已过八十。现在已不在人间了。但我知道奶奶属兔(跟我一个属相)。客厅里有一只过时的毛绒兔玩具,还是奶奶在的时候有的,用塑料袋包得干干净净、纤尘不染。一拍打,兔子眼睛一亮一亮开始唱歌曲。公公是家里三个儿子里最小的,我猜想他跟妈妈感情最深。 他其实从不需要夸口讲他的一生:他的悲喜、他的荣耀、他的落寞、他的委屈、他的智谋、他的性情……他守在灶台前,一五一十的做菜,那些细节点滴里,是他全部七十年的彰显。无甚错漏。 再也不是职场道业的唏嘘攀比、羡慕垂青,而是过日子的流畅顺当:每一代人在自己的辈分里,是否恰如其分。 他看似四两拨千斤地放虾片进油锅,然后翻转盛起,熟能生巧。实则,那拨巧里面,藏着丝丝透彻。 他开玩笑,婆婆脑梗瘫痪前,家务他从来不做。但他在那里炸虾片,那手法的娴熟,以及节奏把握恰当及时,我知道同样拼厨艺、搞卫生、过日子,只要涉及挑选盘算,婆婆不会超越公公。不是后备无用的那个人过日子,过日子的分明是真正的大师和艺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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